艾彼心理師|在錯誤的地方尋求安慰,等於在傷口上灑鹽。

進入青春期後,我的惡夢就開始了。先天不良,後天失調的膚況,我有好長一段日子都因為臉上的痘痘而心煩。國中時,很多同學也有類似狀況,我們會私下交換皮膚科心得,哪間果酸煥膚聽說很厲害、哪個牌子的洗面乳很控油,也開始學會用吸油面紙、青春棒。那時聽說上了高中,一切就會自然變好,但在我身上逐漸復原的痘疤,總是抵不過課業壓力的襲擊。睡眠時數與升學壓力成反比,升學壓力又與臉上冒出的丘疹數量成正比。
​夏日裡,與朋友總喜歡來上一杯解渴的青草茶,攤販阿伯不知道是沒話找話聊,還是對自家產品很有信心,總在遞給我飲料杯時說:「清熱解毒喝青草茶最好啦!妹妹啊,妳這個狀況喝我的青草茶就沒錯啦,記得常常來嘿!」

連走個幾步路到文具店買可愛筆記本,都會遇上自以為對皮膚很有研究的專家路人,提供我偏方:「妹妹啊,妳這狀況就是每天都敷絲瓜水,很有效喔!」路人群裡,還有另一種人,會自詡是過來人,告訴我:「妹妹啊,妳知道臉會影響你一輩子嗎?阿姨以前也是這樣,後來就是在這附近一間皮膚科診所裡看好的…療程有點貴,但是很值得…叫媽媽帶妳去喔!」還涉世未深的時候,這類人,都會被我毫不懷疑地歸類為「好心的路人」。但我逐漸發覺不對,有哪裡怪怪的卻說不上來。當時,無法言說的感覺,而今總算找到得以形容的詞彙。那是一種被同情的對待、被勸說,他們說出口的看起來像是「為你好」的建議。在「為你好」之下,還隱藏著「你這樣是不好的,你需要改變」的意圖,一種「我比你好,所以有資格告訴你該怎麼做」的隱形思維推動著他們。如果你仔細觀察,這種人在生活中還真不少。陽光午後的咖啡廳,你起了個大早,選了靠落地窗的位子,這位子最適合看行人來來往往,而你也成為這城市裡其他人美麗的風景,不介意,開了筆電開始尋找下個旅途要去的景點。啜一口咖啡,你心想:「嗯,人生就該如此。」鄰座開始談論起自己的感情,一開始也好好的,不知怎麼其中一個女孩子開始哭泣,閨蜜連忙遞衛生紙給她,用大一倍的音量喊出聲來:「天啊,….妳好可憐喔….」經閨蜜這樣說,女孩的淚水更止不住了。

同情,是一個站在比你處境更高的位置上所給出的。

​看到那種憐憫又同情的眼光,會讓你有點憤世忌俗地想,「誰希罕你的同情?少在那裡自以為高。」同情,讓人感受自己的低下,把兩人心理距離拉遠。你越來越少告訴對方自己發生什麼事、自己怎麼想,因為你更不喜歡話中呈現相對剝奪感。晚間,揮汗跑步後在操場旁的欄杆收操拉筋,不遠處有人在聊天。光線很暗,你看不清楚他們的臉,你的存在也未打擾到他們。有個男人抱怨自己成了別人的小王,愛上不該愛的人,只能看著對方與老公廝守,自己卻是有緣無份。大概是太悶了找朋友出來說說話,一個朋友說:「是說,你有錯在先。幹嘛介入別人感情,苦自己又害別人!」剛抱怨的男人回話說:「我就是笨啦,可以了嗎?」最初發言的男人又喝了一口酒,身影看起來更加頹喪了。

傾訴的時候,我們也討厭那種衛道人士的勸善意味。

​諄諄善誘地告訴你這樣做不妥,那樣做不好。凡事免不了放在他自己的尺上衡量一番,把他信仰的尺套在你身上,讓你覺得困惑。你不禁懷疑,這到底是誰的人生?憑什麼由你來告訴我,該不該做什麼、怎麼去做?為什麼我要配合你的相信?可怕的是,你就是無法揮去他對你說的那些話,他在妳生命中遺留的影響力。他的價值觀讓你覺得在他面前自己真是無藥可救,錯得徹底。要不就是你再也不跟他透露這些事,但也可能因為找不到更適合的人說,再回去承受他的說教或他批判式的眼光。
就像那些好心的路人,他們以為自己看見我的需要,他們認為我需要讓膚況變好。要是我拒絕,他們還會覺得我不受教,活該不會好。他用自以為是同理的方法對你說話,你卻不只照單全收,還放在心裡折磨自己。你無法欣然接受他們的安慰與勸告,卻也無力反駁。畢竟,他們說的是一部分的事實,只是這部份剛好不是你需要的。他們有他們的價值觀,成長脈絡與生活經驗,你了然於心,卻因此而覺得更不被理解,更往心事往肚裡吞。覺得自己格格不入,都是自己有問題。

在錯誤的地方尋求安慰,難怪你傷得這麼深!

要舉例,實在還有太多。像是,你才講了幾句自己最近很倒霉,他就接話說「你那樣算什麼,我更慘……」你心裡問自己,這是一場競賽嗎?莫非我們要在誰更倒霉這世上爭輸贏?還是,他直接拿起酒瓶跟你說「不要想太多!乾啦。」表達情緒的正當性,都被一句話堵塞了。你只好把想說的話,當下酒菜一起吞了。

看到這裡,你開始懷疑你們的友情了嗎?請你不要錯怪他們。

願意花時間聽你說的人,當然是你最好的親人朋友!不是你們友情的問題,是人在需要傾訴的時候,總會期待身旁的人給予更多。你要求他們付出的,已經遠超過他們心理戶頭能夠支出的。

他們可能無法懂得,傾訴時,主角該是你,不該太快搶奪你的發言權,試圖挪去你的情緒反應。也可能他們懂得,卻因著你們是朋友而無法做到「客觀」。他們就是看不下去好友這般難過沮喪與脆弱,覺得義務幫你們止住眼淚,拉你們從陰暗潮濕的洞穴裡出來,沐浴溫暖的陽光。為朋友兩肋插刀,向朋友忠言進諫,這若不是好朋友,什麼才是好朋友?

能不能好好的讓他們待在朋友的位置上就好?你該做的是在這個當下感謝他們。同時,也放了他們。去找對的對象包紮傷口。

心理師,是一個獨立在你生活時空之外的存在。我深深懂得「傾訴時,主角是你。」我不太快止住你的眼淚,我讓你宣洩,只因為我知道此刻你需要。我不太快給你建議,告訴你要怎麼做,這樣做就對了,只因為我知道情緒還沒抒發前,你總說「我知道,但做不到」。
心理師和其他人不一樣,和妳平常話家常的姐妹不一樣,和你酒後吐真言的兄弟不一樣,和你只能報喜不報憂怕多給他們一點負擔的父母不一樣。心理師用專業進入你的脈絡,進入你思考的模式,揣摩你的感受。一個有資格進行會談的心理師,總是深入地覺察自己的內心如何受到過往的影響,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影響擱置到另一個心理的空間,不讓這些滲透入會談之中。我是誰,曾經發生過什麼,生命是怎麼樣的,在你面前通通不重要。你可以沒有負擔的來到我面前。不用擔心被評價,不用擔心秘密被洩露,不用擔心抒發情緒會讓我遠離你。心理師用更多耐心聆聽,耐心等待時機成熟,再挑戰你的矛盾之處,讓你做好改變的預備。假如你不小心讓自己受傷了,記得找對的人幫你療傷、包紮傷口。減少在傷口上灑鹽的二度傷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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